“中国酥梨之乡”山西省祁县主产区，野生授粉昆虫几乎为零，这种状况已持续10多年了。如果不采取蜜蜂授粉或人工授粉，祁县将近16万亩的梨树就意味着没有收入。
每年清明前后，是梨农们最繁忙也最焦心的时节。4月5日，祁县闫漫村，气温5-13摄氏度，村民闫秀珍带着几个人在自家果园里给梨花授粉。他们一手拿着自制长杆，杆头上裹一团沾花粉的羽毛，一手拿着盛花粉的小盒，仰着头，一朵一朵地给花点上花粉。
“天气太冷，还有些花没有开，但是不授粉也不行了，花很快就会谢。看样子还要弄第二遍。”闫秀珍告诉《中国科学报》，她家30亩梨园授粉一遍要用6个人花两天时间。据悉，祁县梨主产区授粉的人工费是每亩100~200元，加上购买花粉的费用，每亩成本约500元。
即便做到一丝不苟，闫秀珍还是担心梨树的授粉效果不好。
今年，中国农业科学院蜜蜂研究所和山西农业大学的科研人员来到了祁县，在这里示范推广蜜蜂授粉的新技术，有望解决梨农的担忧。
被迫上岗：人工授粉成本高
梨树为什么需要人工辛苦地授粉？中国农业科学院蜜蜂研究所副研究员黄家兴告诉《中国科学报》，这主要是因为野生授粉昆虫几乎绝迹，而梨树又不能靠自花授粉结实。
人工授粉现场 李晨摄影
黄家兴说，授粉昆虫的消失主要有三个原因。首先，随着农业规模化种植面积的扩大，单一作物连片种植造成植物多样性下降。单一作物花期一结束，传粉昆虫找不到别的开花植物，食物链断裂，没办法形成一个完整的周年生活史，很多传粉昆虫就无法存活。
梨树为我国第三大水果作物，目前，梨产量较多的省份有安徽、河北、山东、辽宁、江苏、四川、云南等，连片种植面积在几万、十几万亩不等，其中安徽砀山有世界上最大的连片梨园，以砀山酥梨为主的面积达到 40多万亩。
其次，过量使用农药，尤其是在花期前后使用农药，毒害了传粉昆虫，造成其死亡。
再次，乡村土地过度开发，“没有荒地，授粉昆虫没有可以栖息的地方”，也造成其种群数量大幅度下降。
梨树是一种典型的自交不亲和物种，也就是说同一梨树品种相互授粉不能正常结果，必须依赖适宜授粉品种的花粉。山西农业大学教授姜玉锁告诉《中国科学报》，过去，梨园里往往间隔几棵梨树就种上一棵授粉树，让蜜蜂等授粉昆虫采集花粉后自然授粉，但授粉昆虫消失后，这个办法“不灵”了。
2011年，山西农业大学研究员邵有全到祁县调研时，“已经找不到授粉昆虫了”。那一年，一位村民告诉他：“还是那块地，还是那几十棵树，还是我爹种，20年前根本不需要人工授粉，靠虫子授粉就行。现在只能靠人工给梨树授粉了。”
“因为梨树花期短、时间紧、人工授粉难度大，已经让农民吃尽了苦头。”邵有全说。梨农描述人工授粉是“管吃管住，管接管送”“男女老少齐上阵”“神经高度紧张”“不敢和授粉工讨价”“爬高上低，起早贪黑”……这些都充分说明梨农急需一项省时省事的授粉技术。
返璞归真：蜜蜂授粉有难处
自然界开花植物中65%为虫媒花，需要昆虫作物媒介进行传粉，才能完成繁殖。《自然》杂志2006年发表的文章指出：“如果没有蜜蜂及其授粉行为，整个生态系统将会崩溃”。
黄家兴介绍，人类所利用的前100种作物，75%依赖蜜蜂授粉。在欧洲，蜜蜂对农业的贡献排名第三，仅次于牛和猪。蜜蜂授粉对中国经济作物贡献约为3000亿元，相当于全国农业总产值的12.30%，是养蜂业总产值的76倍。
全国农技推广中心防治处研究员赵中华告诉《中国科学报》，蜜蜂与植物协同进化，对花的识别有独到之处。“花不是同时开的，也不是同时成熟的，蜜蜂可以找到最佳的时机为正好需要的花授粉。”赵中华说，和人工授粉等相比，蜜蜂特殊的形态，例如携粉足、蜜胃、分叉羽毛等，可以携带大量花粉，其落在柱头上的花粉量远大于人工。蜜蜂能实现充分而最佳的授粉，保证了植物结实的质量，不仅提高了产量还能让果实富含营养。
邵有全说，梨农是希望利用蜜蜂授粉的，但真正实施起来，还面临不少实际困难和技术难题需要解决。
黄家兴在接受《中国科学报》采访时说，当前梨生产中没有大规模采用蜜蜂授粉是有原因的。
首先，种植者对蜜蜂授粉认识不足。蜜蜂授粉属于一种生产资料的投入，其无法像施肥或喷施农药那样快速见到效果，种植者往往认为梨树采用蜜蜂授粉是一种可有可无的配套技术。由于担心蜜蜂授粉的效果，种植者常常蜜蜂授粉和人工授粉一起用，蜜蜂授粉的增产增效无法真正体现出来，种植者无法直接感受到蜜蜂授粉带来的好处，因此，“蜜蜂授粉的贡献常被忽略。”
其次，梨树种植主栽品种和授粉树比例不合适，合适比例至少为8：1，授粉树配置不足或者无授粉树，蜜蜂不会起到促进坐果、提高产量和改善品质的作用。
再次，由于蜜蜂自由飞翔的特性，无法使租赁的蜜蜂仅服务于自家的梨园。当不是每家每户都租赁蜜蜂授粉时，租赁者会产生心理不平衡，这在一定程度上阻碍了蜜蜂授粉的推广。
此外，授粉租金低，蜂农提供蜜蜂授粉的意愿小。目前缺乏中介机构为种植者和养蜂者提供担保，种植者无法确保养蜂者所提供的蜂群质量，而养蜂者担心提供的授粉蜂群无法得到有效的保护。由于这些因素导致梨树蜜蜂授粉技术的推广受阻。
潜力巨大：技术加持前景广阔
4月6日，气温上升至17摄氏度，与闫漫村相邻的山西省平遥县郝温村，梨农武学文租赁的蜂箱里飞出了一群群的蜜蜂，它们在每朵梨花上只停留短短几秒。
武学文告诉《中国科学报》，他以前当过养蜂人，现在种梨树，得知中国农科院和山西农大等科学家一起推广新的蜜蜂授粉技术，就想试一试。
去年梨树遭遇低温灾害，本来梨农们都担心绝产，没想到由于用上了蜜蜂授粉的新技术，反而产量大增。“大家还要忙着给梨树疏果，以免营养不够，梨果虽然很多但长得不好。”
于是，整个村子的梨农有了信心。在武学文的协助下，全村梨园都规划分布了蜂箱，今年已经看不到授粉工人的身影。
“今年肯定还会丰收，新技术真的很管用！我们非常感谢老师们。”武学文说。
梨树下的蜂箱 李晨摄影
既然授粉是蜜蜂的天性，究竟科学家加持了什么新技术让本来就高效的蜜蜂授粉更加可靠呢？
姜玉锁告诉记者，他们在这里示范推广的主要有4项技术。
加装脱粉器，梨树为粉多蜜少作物，采用脱粉器让蜜蜂回巢时脱掉约80%的花粉，不仅不会影响蜂群繁殖，反而有利于提高蜜蜂采粉的积极性。
奖励饲喂，梨花泌蜜受气候影响很大，常因气温低而不泌蜜或泌蜜量少，对蜜蜂进行适量的糖水奖励饲喂，可提高蜜蜂采集梨树的积极性。
保持适量的幼虫数量，随着幼虫数量增加，工蜂采粉量显著增加。
根据梨树开花时间，合理安排蜜蜂入场，通常梨树开花达 30% 以上，采用顺序引入方法，把蜂群放到梨园。这样可有效提高蜜蜂为梨树授粉。
工蜂带着花粉回巢 李晨摄影
梨树采用蜜蜂授粉每亩成本仅20~50元。养蜂人张龙是山西运城养蜂合作社社长，正是他带着蜜蜂来到郝温村。在与科学家合作的过程中，“我们养蜂人变成了授粉人。”张龙说，但授粉这份收入还不够“体面”，他还得靠卖蜂产品维系生计。
“梨蜜蜂授粉是祁县农业可持续发展的战略，而不是简单的农业技术。”姜玉锁说，政府应该重视，建议每年拿出20~30万元支持发展养蜂和蜜蜂授粉。赵中华指出，我国需要昆虫授粉的作物种植面积高达2亿亩以上。但目前应用昆虫授粉的比例仅是需要授粉面积的5%，差距很大。按照专家们的经济价值评估，通过试验示范，可以看出，在用好授粉昆虫方面，应充分利用现在的蜜蜂，并开发新的授粉昆虫资源。昆虫授粉的潜力巨大，技术可行，前景广阔。
